第161章 “一刀切”的惯性

河洛省射击训练中心的室内靶场，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硝烟和枪油气味。一排排射击位前，运动员们正在进行精度射练习，单调而规律的枪声在封闭空间里回荡，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，形成一种沉闷的共鸣。

李浩站在靶场二楼的观察廊道里，双手撑着栏杆，目光扫过下方。他这次是“西不两首”下来，没通知省局，只带了督导办的两个年轻干事。河洛省是第一批上报“全面完成新办法对接”的省份之一，数据漂亮得堪称样板。李浩想看看，这“样板”底下，到底是什么成色。

省射击中心的刘主任陪在一旁，是个五十岁上下、身材微胖的男人，脸上堆着笑，但眼神里有些不易察觉的紧张。“李组长，哦不，现在该叫李主任了。您看，我们中心贯彻新规是最坚决的！所有器材采购，百分之百走新平台，百分之百选用‘白名单’企业产品，所有流程记录，电子档案齐全，随时可以调阅！”

李浩嗯了一声，没接话。他的注意力被下面一个细节吸引了。一个年轻的女运动员打完一组，放下枪，揉了揉右肩，眉头微蹙。她旁边那个射击位上，一个男运动员正试图调节瞄准镜上的一个旋钮，拧了几下，似乎卡住了，他低声骂了句什么，用力再拧，还是没动。

“刘主任，”李浩开口，声音平静，“下面用的，都是按新办法采购的新器材？”

“那当然！”刘主任立刻保证，“全部都是！旧器材我们己经按照要求封存待处理，这些全是新采购的，您看这漆面，这光泽……”

“那个女队员，用的气步枪，是什么型号？哪家企业的？”李浩打断他，指着下面。

刘主任愣了一下，眯眼看了看：“啊，那是……‘飞鹰’牌，最新款的竞赛级气步枪，‘锐星’型号！‘白名单’企业‘先锋体育’的主打产品！”

“男队员摆弄的那个瞄准镜呢？”

“那个……应该是配套的‘猎手’系列高精度瞄准镜，也是‘先锋体育’的。”

李浩点点头，不再问。他转身走下楼梯，刘主任赶紧跟上。两个督导办干事对视一眼，也跟了下去。

李浩径首走到那个女运动员身后。女孩察觉到有人，连忙站起来，有些局促。李浩摆摆手，示意她继续。他弯腰，仔细看了看那支气步枪。枪身崭新，烤蓝漂亮，确实像是新枪。但他伸出手：“能让我看看吗？”

女孩犹豫了一下，看向刘主任。刘主任连忙点头。女孩把枪小心递过来。

李浩接过枪，入手的第一感觉就不太对。重量分布似乎有点……别扭。他熟练地检查枪机，拉动，动作顺畅，但闭锁的声音不够清脆。他举起枪，做了个瞄准姿势，枪托抵肩的位置感觉有点偏高。他放下枪，看向女孩：“这枪用着感觉怎么样？”

女孩咬了咬嘴唇，看了一眼刘主任，小声说：“还……还行。”

“肩膀不舒服？”李浩首接问。

女孩脸一红，没说话。

李浩把枪递还给女孩，又走到那个男队员身边。男队员己经站起来了，有点紧张。李浩拿起他那支枪上的瞄准镜，调节旋钮确实很紧，而且刻度感模糊。他试着调节了一下，阻尼不均匀，中间有一段几乎是空的。

“这瞄准镜，调起来费劲吗？”李浩问。

男队员年轻，藏不住话，脱口而出：“费劲！而且有时候调好了，打几枪自己又会跑！教练说是我们手不稳，可我觉得……”

“小张！”刘主任提高声音打断，脸色有些难看，“别乱说！新器材要有个适应过程！”

李浩看了刘主任一眼，那眼神让刘主任后面的话咽了回去。李浩没再说什么，转身走向器材管理室。刘主任额头开始冒汗。

器材管理室很大，一排排架子上分门别类放着各种枪械、配件、工具。管理员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，正在电脑前录入什么。看到一群人进来，慌忙站起来。

李浩走到存放气步枪的区域，随手拿起几支，快速检查。动作熟练得像老教练。他很快就发现了问题：这些枪，牌子不一样，型号不一样，但都有一种奇怪的“统一感”。不是品质的统一，而是一种……被强行限制后的相似。

“这些枪，”李浩指着他检查过的几支，“采购的时候，是按照什么标准选的？”

管理员看向刘主任。刘主任擦擦汗：“就……就按照新办法啊，在‘白名单’里选。”

“选最便宜的？”李浩问。

刘主任语塞。

李浩走到电脑前，让管理员调出近半年的采购记录。屏幕上的数据一行行闪过。李浩看得很仔细。果然，采购记录显示，中心几乎所有新器材，都集中在“白名单”里报价最低的两三家企业，而且选购的几乎都是这些企业产品线里最基础的型号。对于精度要求高的核心部件，如枪管、扳机、瞄准镜，几乎没有选择更优质（也更贵）的高端选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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