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4章 林岳的自述

刘明处长在辩护律师那个关于“成功还是失败”的尖锐诘问下陷入的短暂语塞，像一道清晰的裂痕，刻在了制度完美无瑕的表象之上。法庭内的天平，在“安全至上”的沉重砝码和“历史苦难”的悲怆倾诉之间，出现了微妙的、几乎不可察觉的晃动。

公诉人显然意识到了这种微妙的变化。他不动声色地让刘明退下证人席，然后转向审判台，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峻与掌控感：“审判长，审判员。制度的完善是一个动态的过程，其根本目的是保障安全、促进发展。个别历史案例或现存问题，不能否定制度本身的正当性与必要性，更不能成为个人践踏法律红线的理由。本案的核心，始终是被告人林岳清晰无误的违法犯罪事实。”

他略作停顿，目光如炬，射向被告席上那个自开庭起就异常安静的身影。

“下面，请法庭允许被告人林岳，就其犯罪事实、动机及认识，做最后陈述。”

这是一个关键环节。被告人自己的陈述，往往最能揭示其主观恶性和悔罪态度，也最能影响法庭的量刑裁量。

审判长看向林岳：“被告人林岳，你可以就本案事实、证据及你个人的认识，向法庭作最后陈述。这是你的权利。”

一首微微垂首、仿佛置身事外的林岳，缓缓抬起了头。他的动作很慢，像一台许久未用的精密仪器重新启动。法庭内所有的目光，旁听席上的周雨菲、张伟、李浩，媒体区的镜头，都聚焦在他清瘦而平静的脸上。

他没有立刻说话，而是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，又缓缓吐出。这个细微的动作，让所有人都能感觉到，他正在凝聚某种力量。

然后，他开口了。声音不高，带着久未长时间说话的沙哑，但异常清晰、平稳，没有任何情绪的剧烈起伏，甚至不像是在为自己辩护，更像是在进行一次冷静的技术复盘。

“审判长，审判员。我是林岳。对于起诉书指控我犯下的走私罪，我承认，全部都是我做的。事实清楚，证据确凿，我认罪。”

开门见山，没有丝毫辩解。这让许多期待他痛哭流涕或激烈陈词的人略感意外。

“我是一名射击教练。我的工作，就是带着有天赋的孩子，训练，比赛，争取最好的成绩。这不是什么高尚的口号，就是我的职业，我吃饭的本事，也是我对喊我一声‘教练’的孩子们，最基本的责任。”

他的语气平淡，却在“责任”两个字上，有了极其细微的加重。

“去年，我的队员周雨菲，当时18岁，被选拔参加世锦赛。那是她第一次站上那么大的舞台。赛前一个月，她的主战气手枪，一个核心高压气瓶出现慢性泄漏，压力不稳。表现就是，同样的瞄准，击发，弹着点会随机散布，毫无规律。这对于需要极致精度的射击运动来说，是致命的。”

林岳的描述开始进入极其专业和细节的领域，仿佛在给法庭上一堂射击器材故障分析课。

“我们立刻启动了紧急更换程序。第一步，队内申请，中心批准。第二步，向省局打报告，申请调用备用库存或启动紧急采购。省局的回复是：符合世锦赛标准的新型气瓶，省内无备用库存。紧急采购，需向总局装备司申报。”

他的语速平稳，像在念一份技术日志。

“我们马上准备材料，填报总局的电子申报系统。需要填写的表格有七张，需要附上的证明材料包括：运动员参赛通知、原气瓶故障检测报告（需指定机构出具）、旧气瓶报废申请、新气瓶技术参数与采购必要性说明、以及本年度相关项目经费预算余额证明。”

“所有材料在线提交后，系统显示进入‘待初审’状态。三天后，状态变为‘材料审核中’。又过了五天，我们接到装备司一位工作人员电话，指出我们的‘故障检测报告’中，关于压力衰减曲线的描述‘不够规范’，要求补充由‘国家级检测中心’出具的、带有CMA和AS标志的正式检测报告。”

林岳的声音依旧没有波澜，但旁听席上许多来自体育系统的人，己经露出了感同身受的苦笑。这套流程，他们太熟悉了。

“重新联系检测中心，排队，检测，出报告。又是七天。再次提交。系统状态更新为‘技术审核中’。我们每天刷新，打电话询问。答复永远是‘按程序走，请耐心等待’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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