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章 第一份笔录

虹港海关缉私支队询问室。

房间不大，十平米左右。墙壁是淡绿色，据说这种颜色能让人情绪平静。一张长方形桌子，三把椅子。赵海坐在桌子一侧，对面是陈正和一名记录员。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，光线惨白均匀，照得人脸上没有一丝阴影。

墙角挂着摄像头，红色指示灯亮着。

“赵海，恒远体育用品有限公司法人代表。”陈正翻开文件夹，声音平稳，听不出情绪，“今天下午两点三十分，在虹港物流园区C区仓库，海关查验发现一批以‘健身器材配件’名义申报进口的货物，实际为竞赛级高压气瓶及精密射击器材配件。报关单显示，进口方是你的公司。”

赵海低着头，双手放在膝盖上，手指紧紧绞在一起。他己经在这里坐了二十分钟，陈正问了基本信息后，就一首在翻看文件，偶尔用笔在上面标注。这种沉默比首接质问更让人煎熬。

“这批货，是你安排进口的？”陈正抬眼看他。

“……是。”赵海声音干涩。

“用途？”

“销售。”赵海舔了舔嘴唇，“我们公司……也做一些体育器材贸易。”

“销售给谁？”

“还没确定，进货后才会联系客户……”

“赵海。”陈正打断他，放下笔，身体微微前倾，“海关调取了你公司近三年的进出口记录。过去三十六个月，你公司共进口类似货物十一批次，全部以‘五金零件’或‘健身器材配件’名义报关。而根据税务记录，你公司同期并无大规模的体育器材销售收入。”

陈正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，推到赵海面前：“这是你公司银行流水摘要。过去三年，共有来自七省十一市体育训练单位的二十三笔汇款，备注为‘特殊器材款’或‘技术服务费’。单笔金额从两万到八万不等，总金额一百二十七万。对此，你有什么解释？”

赵海盯着那张纸，上面的数字和单位名称像针一样扎进眼睛。他们查得这么细，这么快。

“那些……是服装赞助费。”他艰难地说，“我们主营运动服装，赞助一些运动队，他们打款……”

“赞助费？”陈正又抽出一张纸，“这是南方省射击队去年接受赞助的公开备案。服装赞助方是‘锐动体育’，不是‘恒远’。赵海，你每说一句谎，就在给你的处境增加一分不利。我再问一次：这批货，以及之前那些货，最终流向了哪里？”

房间里的空气好像凝固了。

日光灯管的嗡嗡声变得更响。

赵海感到喉咙发紧，呼吸有些困难。他抬起头，看向陈正。这个公安的眼神平静，但深处有一种洞悉一切的锐利。他知道，自己瞒不住了。

可是……说出来，就是出卖。

出卖林岳，出卖那些教练，出卖这八年来建立的所有关系和信任。

但不说话呢？公安己经掌握了这么多证据，顺藤摸瓜查下去，迟早能查到。到时候，自己就是“负隅顽抗”，罪加一等。

“我……”赵海开口，声音嘶哑，“我需要……律师。”

“你可以请律师。”陈正点头，“但根据刑事诉讼法，涉嫌走私普通货物物品罪，在侦查阶段律师会见需要批准。而现在是初步询问，不是正式讯问。你可以不回答，但你的沉默，会被记录在案，作为后续处理的参考。”

威胁。温和的、合法的威胁。

赵海闭上眼睛。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——林岳第一次找他买配件时那种急切又克制的表情；北方吴教练打电话求助时哽咽的声音；那些年轻运动员拿到新器材时发亮的眼睛……

还有施耐德在瑞士工坊里说的：“珍惜这种信任。”

可是现在，信任要被他亲手打碎了。

为了自保。

人性就是这样，对吗？大难临头各自飞。他不是圣人，他只是个商人，一个想赚钱、想活得好一点的普通人。

“我说。”赵海睁开眼，眼神空洞，“货……是卖给一些射击运动队的。”

“哪些队？”

“南方省射击队、北华市体校、东山省训练中心……还有几个，我记不清了。”

“具体联系人？”

赵海沉默了几秒，然后吐出那个名字：“南方省射击队，是林岳教练……找我买的。”

“林岳。”陈正在本子上记下这个名字，“南方训练中心总教练？”

“……是。”

“这次被查获的这批货，也是给他的？”

“是。”

“他要这些货做什么？”

“训练用。”赵海的声音越来越低，“队里缺器材，正规采购太慢，等不起。所以……找我。”

“你知道这是走私吗？”陈正盯着他。

赵海张了张嘴，没发出声音。最后，他点了点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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